第五十六章开眼-《汴京梦华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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熙宁五年七月十四,酉时三刻。
邙山北麓,老君庙。
残阳如血,将整座山峦染成一片暗红。老君庙孤悬山腰,在暮色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。庙门紧闭,但门缝中透出诡异的光芒,忽明忽灭,像是巨兽在呼吸。
山脚下,顾清远立于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帐前。王贵一身劲装,正向他汇报:
“大人,五百禁军已按计划完成合围,三里外设三道防线,飞鸟难出。皇城司两百精锐已潜伏至庙外百步,听候号令。”
顾清远点头,望向山顶:“林默那边呢?”
“已带二十余人入庙,包括赵曙。”王贵压低声音,“赵曙状态古怪,一路喃喃自语,像是疯癫了。”
“他若真是假皇子,四十年信仰崩塌,疯癫也是常情。”顾清远轻叹,“记住,我们的目标是控制场面,非必要不杀人。尤其对林默……我要活的。”
“是。”王贵犹豫道,“大人,林默此人深不可测,万一他临时变卦……”
“我自有计较。”顾清远道,“去吧,按计划行事。绿焰为信,红焰强攻。”
王贵领命而去。顾清远独自留在营帐,摊开一张黄纸,提笔蘸墨,却久久未落。
他在写遗书。
“若兰吾妻:若见此信,吾已赴黄泉。此生得妻如你,夫复何求。憾未能携手白头,憾未能同游江南。吾死后,勿守节,勿悲伤,寻良人再嫁,平安度日。云袖吾妹,汝当自强,悬壶济世,莫为兄悲。父债子偿,顾家之孽,由吾了结。勿念。夫清远绝笔。”
写完,他将信折好,放入怀中。又从怀中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枚“清”字玉佩,摩挲片刻,挂于颈间。
夜色渐浓,月出东山。
七月十四的月亮,圆得诡异,红得像要滴血。
戌时,老君庙内。
大殿已被改造为祭坛。七盏油灯按北斗七星排列,灯油猩红,散发刺鼻腥气。祭坛中央立着一尊神像,黑布遮盖,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孔洞——那双眼睛被特意雕成重瞳模样,在灯火下妖异非常。
林默立于神像前,一袭白衣,在血色灯火中格外醒目。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黑衣信徒,皆蒙面肃立。
赵曙被绑在祭坛左侧的石柱上,神色恍惚,口中念念有词:“我是皇子……我有天命……你们都是骗子……都是……”
“时辰将至。”林默抬头,透过破败的殿顶望向那轮血月,“子时三刻,月华最盛,开眼祭成。”
一名黑衣信徒上前:“左使,外围有动静,似有官兵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林默淡然,“顾清远若不布防,反倒奇怪。按计划,他们不会轻举妄动。”
“那顾清远……”
“他会等。”林默嘴角微扬,“等我的信号,等一个‘真相’。这就是聪明人的弱点——总想弄明白一切。”
他转身走向赵曙,俯身低语:“殿下,时辰到了。”
赵曙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:“林默!你说!我到底是不是皇子?!”
林默微笑:“殿下自己觉得呢?”
“我……”赵曙语塞,随即嘶吼,“我有玉佩!有胎记!有密诏!我就是皇子!”
“那殿下可知道,”林默缓缓道,“真正的皇子,庆历四年三月就死了。你,不过是个替身,一个赝品。”
“你胡说!”赵曙疯狂挣扎,“是你说的!是你说我有天命!是你说欧阳公托你助我!”
“不错,是我说的。”林默点头,“但那是骗你的。我需要一个‘重瞳皇子’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,来为真正的‘开眼祭’做掩护。”
赵曙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林默直起身,声音在殿中回荡:“诸位可知,何为‘开眼祭’?”
众信徒齐声:“请左使明示!”
“开眼,开的不是肉眼,是天眼。”林默张开双臂,“重瞳异相,不过表象。真正的‘天眼’,是能看穿世间虚妄,能洞悉天道轮回。欧阳公创建‘重瞳’,本意是集天下智者,破旧立新。可惜冯京之辈,将之变为争权夺利的工具。”
他走到神像前,揭开黑布。
神像露出真容——不是三清,不是老君,而是一尊从未见过的神祇:三头六臂,每只手掌心都有一只眼睛,最中央的额头上,还有一只竖立的金色眼睛。
“此乃‘全知之神’,西域秘教所奉。”林默道,“今日祭祀,便是要借月华之力,开启神像天眼。届时,在场诸位,皆可得窥天道!”
信徒们激动跪拜:“愿随左使!”
赵曙却忽然大笑,笑声凄厉:“骗子!都是骗子!你们都在骗我!顾清远!你也在骗我!”
林默不理他,抬头看月:“亥时了。准备祭品。”
两名信徒押上一名老妇——竟是顾方!
“顾方,”林默淡淡道,“你侍奉假皇子四十年,可曾后悔?”
顾方老泪纵横:“老奴……老奴不知啊!若知殿下是假,老奴何苦……”
“念你忠心,给你个痛快。”林默挥手,“血祭,开始。”
刀光闪过,顾方倒地,鲜血流入祭坛凹槽。猩红的血液沿着刻好的纹路蔓延,渐渐勾勒出一只巨大的眼睛图案。
赵曙目睹这一幕,彻底崩溃,嘶吼不止。
亥时三刻,山下。
顾清远盯着山顶庙宇,心中不安越来越重。林默入庙已两个时辰,毫无动静。庙中灯火诡异,血腥味随风飘来,令人作呕。
“大人,”王贵来报,“辽国使团那边有异动。萧挞凛称病不出,但驿馆内有打斗声。我们的人靠近查探,被辽兵阻拦。”
“张俭呢?”
“张学士派人传信,说耶律乙辛的死士已潜入城中,可能在祭祀开始后制造混乱。”
果然,辽国不会坐视。
“城中部署如何?”
“按大人吩咐,开封府、皇城司已控制各处要道。一旦有乱,可立即镇压。”
顾清远点头。他看看天色,子时将近。
“大人,”王贵犹豫道,“是否要提前行动?属下总觉得……林默不可信。”
顾清远沉吟。林默的确可疑,但若此时强攻,庙中信徒必拼死抵抗,伤亡难免。且赵曙还在其中,若死于乱军,无法向皇上交代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道,“等到子时。”
子时初刻,庙中忽然钟声大作!
不是寻常钟声,而是急促、杂乱、如同丧钟般的撞击声。紧接着,庙顶升起一道绿焰,在夜空中炸开!
“信号!”王贵急道,“大人,是绿焰!”
顾清远心中一松。林默遵守了约定。
“按计划,入庙!”
命令刚下,变故突生!
绿焰之后,又一道红焰冲天而起!
绿红双焰,同时升空!
“这……”王贵愣住,“大人,这算什么信号?”
顾清远脸色骤变:“不好!林默变卦了!强攻!”
五百禁军、两百皇城司精锐,从四面八方向老君庙冲去。但刚到庙前百步,地面突然塌陷!数十名士兵落入陷阱,惨叫声起。
“有埋伏!”王贵急喝,“盾牌!结阵!”
话音未落,庙门大开,数十名黑衣信徒冲出,手持弩箭,箭矢如雨。更可怕的是,这些箭矢上绑着油布,点燃后如同火雨!
“火箭!避!”
场面大乱。顾清远拔剑在手:“不要乱!盾牌上前,长枪随后!弓箭手还击!”
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调整阵型。但庙中信徒异常悍勇,且地形熟悉,借助庙墙、树木掩护,竟将官兵压制。
顾清远心急如焚。他看向庙顶,那里已无林默身影。
“王贵!你指挥正面!我带人从侧面绕过去!”
“大人危险!”
“顾不得了!”
顾清远带二十名亲兵,绕至庙侧。这里是一处断崖,常人难攀,但他早备有钩索。众人抛索攀岩,悄无声息登上庙墙。
从墙头俯瞰,庙中景象令顾清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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